马德兴：未来之星计划，中国足球留洋的逻辑变了——从“走出去”到“踢得上”

　　9月3日，记者马德兴发文聊了“未来之星计划”。这个计划首个执行周期五年，2026年全面启动，说白了就是国字号海外人才培养工程正式开张。同时，中国足球留洋的政策思路和方向，也跟着来了个大转弯。记者翻完整份计划，最深的感受是：思路和方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最值得肯定的一点是——留洋这件事，从过去简单的“走出去”，变成了“踢得上”！比起以前那些组织一批孩子出去训练比赛的留洋项目，成熟了不止一星半点。

　　过去中国足球很多留洋项目，主要就是把孩子送出去。至于去了什么俱乐部、能不能真正参加当地高水平比赛，好像不是重点。但“未来之星”明显吃了教训，要求球员必须在当地注册、参赛，生活不少于183天，还得提交上赛季的真实参赛记录。资助方式也变了，采取“赛季后评估、按年度奖补”，不是签个海外俱乐部就给钱。这个变化，真挺大的。

　　对十五六岁的小球员来说，真正有价值的留洋，不是你待过哪家俱乐部，而是你在什么竞争环境里？能不能进比赛名单？踢了多少场真刀真枪、有意义、有价值的比赛？现在的评分模型就是围绕这个逻辑设计的：国家水平、联赛级别、球队排名、出场率、在队时间，再加上国字号因素。而且，在高水平平台但出场少或上不了场的，得不了高分；低级别比赛里猛刷数据，也很难反超。模型还考虑了冬窗转会、多阶段赛制、低出场率、非标准赛事这些情况。说真的，这套方案在设计之初，想得还挺周全。

　　这份计划同时也在给球员和家长传递一个信号：去不去欧美的豪门梯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进入一个适合自己的高质量竞争环境，并且持续获得出场比赛机会。这比鼓励去五大联赛，健康得多、科学得多、合理得多。说白了，留洋需要务实。

　　记者第二个印象是：这不是一次性发钱的项目，而是有关方面开始有长期人才管理意识，更注重长期建设。比如方案里明确提出建立“一人一档”，持续采集注册、比赛、视频等资料，形成年度综合评价和个人年度报告，数据动态更新。这比靠互联网造球星，显然更可靠、更现实。

　　资助也不是自动续期，不是一次入选就保证一两年继续。每个年度、每个赛季结束后全面重新评估，单年度资助完成后资格自动终止，下一年度必须重新参加资格审核和评估。一旦发现严重违规、虚假材料，有关方面还可以要求退还、追索资金。这甚至比第一年30个人谁最终成为被资助人，更重要。

　　如果真形成一个持续五年的数据库，到2030年前后，中国足协手里可能第一次有一套完整而详细的15至20岁中国海外球员成长轨迹图：谁在哪个年龄出去的？在哪一级联赛？每年出场数据如何？什么时候随队升级？什么时候掉队了？哪些孩子成了职业球员？哪些进了青少年国字号？五年下来，这套数据产生的价值，恐怕比几千万资助金本身还大。

　　这份计划提出的理想目标是“敢出去、能出去、留得住、踢得上”，但实际更偏重“留得住”，还没真正解决“出得去”。申报人必须在海外注册、训练或参赛，并且实际生活至少183天。这意味着一个家庭得先自己解决：找合适的俱乐部梯队、完成国际注册，还有学校、住宿、生活费等等。家庭得先扛半年甚至一年海外成本。坚持下来以后，才有资格申请45万、35万或25万元的资助。

　　所以从政策属性上说，“未来之星计划”更准确的名称或许叫“优秀留洋球员持续发展资助计划”，它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送优秀孩子出去”的计划。在“敢出去、能出去、留得住、踢得上”这四件事里，目前主要解决的是后两件。

　　如果未来能把国内选拔、海外俱乐部通道、励志计划、海外基地和未来之星的奖补真正衔接起来，才有可能形成一个完整链条：“国内发现→海外试训/签约→初期保障→高水平比赛→未来之星持续奖补→国字号/职业足球”。到那时，这个项目的意义和价值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这个项目之所以值得做、而且应该长期做，最大的进步不是45万、35万、25万这些资助金本身，而是开始形成一种新的中国足球留洋逻辑——政府和足协不替球员制造“留洋经历”，而是奖励那些真正进入海外足球竞争体系、真正踢上比赛、真正持续成长的人。这个方向非常正确，也是个重大转变。

　　如果把“未来之星计划”放到中国足球过去30多年的留洋史里看，最重要的变化不是钱更多、范围更广，而是留洋政策的底层逻辑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过去，中国足球大多数留洋项目的基本模式是：“先在国内选人→项目方把人送到国外→安排训练比赛→希望几年后培养出人才。”而“未来之星”的逻辑更接近：“球员自己先进入海外足球体系→在真实联赛中竞争→用一个赛季证明自己→国家再对真正站住脚的人提供资助。”这是一个更符合足球规律的循环。

　　所以，这个项目更像是中国青少年留洋从“公派培养制”向“竞争后资助制”的一次明显转型。

　　（一）跟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健力宝青年队留学巴西相比，这次是从“培养一支队”变成“支持一个职业路径”。中国足协和健力宝从1993年开始把青少年球员长期送往巴西，那是中国足球第一次系统性尝试青少年留洋。后来李金羽、李玮锋、张效瑞、陶伟、隋东亮这批人都成了甲A联赛或国家队的重要球员。国家体育总局后来也承认，这批人里很多成了国内足坛骨干。从人才产出率或成材率来说，“健力宝模式”未必比后来的很多留洋项目差。但它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把一批中国孩子组成“中国队”，整体搬到巴西，还带着很强的“为2000年奥运会和2002年世界杯培养一代人”的国家任务。这种模式解决的是：中国足坛缺少高水平环境，那就人为造一个环境，把最优秀的一批青少年球员集中起来送出去。

　　“未来之星”正好相反。它不再组建“中国海外队”，甚至原则上也不替球员选俱乐部。球员必须已经在海外注册、参加符合条件的联赛，实际生活达到要求，再根据上赛季表现申请资助。这实际上承认了一个很重要的足球成才规律：职业球员最终必须作为“个人”进入竞争激烈的足球市场，而不是依附于一支中国留洋队生存。这一点比健力宝时代成熟多了。

　　（二）跟“08之星”项目相比，这次是从“为一届国家队培养人”转向“为球员职业生涯培养人”。本世纪初的一些留洋项目，包括“08之星”，仍然有很强的国字号属性任务。“08之星”这个名字，其实就是针对家门口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男足赛，希望打造一支有竞争力的奥运足球队，争取好成绩甚至夺牌。当时的思路是把一个年龄段的好球员集中起来，通过在德国等海外长期训练、比赛，提高这一届国青、国奥队员的国际比赛能力。不少亲身经历的球员事后回忆，这些经历确实让他们接触了国外比赛、语言和文化，也帮助了郜林、卢琳、王大雷、杨旭等一批年轻球员成长。但这种模式的问题是，评价项目成功与否直接跟最后的成绩挂钩，很容易变成“这届国青成绩怎么样”“有没有在奥运会取得好成绩”。一旦赛事任务结束，项目本身也容易失去目标。

　　“未来之星”的设计变了。每个球员“一人一档”，连续记录注册、比赛、视频、技术报告，年度重新评估。项目理论上跟踪的是一个小球员“15岁在哪里踢→16岁有没有升级→17岁能不能进入更高年龄组→18岁能否进入职业队”的成长轨迹，而不是这批小球员能不能进U17国少队并帮球队赢比赛。当然，过程中肯定也会兼顾青少年国字号的需求——毕竟所有举措都是为了帮孩子成长、为国所用，但赢得比赛只是增值的附加效果，不是首要价值。既兼顾了国家队输送，又完成了球员成长全链条的监测，这是个很大的理念进步。

　　（三）跟2011年“留葡希望队”和万达西班牙项目比，这次在某些方面比较接近，但具体操作手段完全不同。中国足球第一次反赌扫黑之后，韦迪空降中国足协，提出“每年送百名小球员留洋”。最终“留葡希望队”与“万达西班牙项目”落地。这两个项目比以往已经有不小变化，当时其实已经意识到“整队留洋”的弊端。所以2011年开始的留葡希望队项目，明确把年轻球员分散到葡萄牙的不同俱乐部，跟当地梯队的同龄或超龄球员一起训练并参加正式青年联赛，而不是自己组队长期打热身赛。当年方案里，合作方与葡萄牙俱乐部签协议时明确提出要保障中国球员在一个完整赛季中获得一定出场率。万达项目从2012年开始，90名青少年分批前往马竞、瓦伦西亚、比利亚雷亚尔等西班牙俱乐部，核心理念是“分散融入”，接受与当地同龄球员相同的训练、比赛、学习和生活条件。此后多批球员长期在西班牙接受培养，也是秉承这个原则。

　　从留洋理念演变看，中国足球大致经历了：健力宝解决“出去训练”→留葡解决“进入当地联赛”→万达解决“长期融入高水平俱乐部”→未来之星开始解决“让已经融入的球员依靠真实竞争优胜劣汰”。这是一个比较清晰的演化过程。

　　但“未来之星”和留葡希望队、万达项目最大的不同，恐怕还是“谁来选择俱乐部？”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变化。“留葡希望队”和“万达模式”的运营逻辑是：“项目方先找到葡萄牙或西班牙的俱乐部→国内选拔球员→把入选球员送进这些指定的合作体系。”优点是保障极强：家庭不用自己找俱乐部，也不用先承担几十万元海外成本；项目把语言、住宿、教育、训练、医疗乃至心理辅导都安排好了。万达方面公开说，2012至2014年期间投入2亿元支持90名球员三年留学；“留葡希望队”则有阿迪达斯、500.com的赞助资金。但它也带来一个问题：一名球员获得海外机会，一定程度上来自于项目本身的通道——他在国内选拔中被选中，然后进入合作俱乐部。

　　“未来之星”完全反过来。项目完全不负责把小球员送到欧洲某俱乐部，完全由小球员自行物色落脚点，可以是豪门，也可以是地方青训小俱乐部或青训机构。而且也不考虑是西班牙、德国、荷兰、比利时还是日本、韩国。关键是能否真正在当地的足球体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份计划里列出的赛事清单，覆盖了多个足球国家和不同层级的青年联赛，评分模型还根据国家、联赛级别、球队排名、出场等因素比较。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所以，这次的政策实际上是把选择球员的权力从原来的中国足球专家手里，交给了海外的足球市场。这是“未来之星”计划中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一次制度性变化。

　　再换个角度，这个新计划实际上吸取了以往留洋中一个很重要的教训：加入名校、豪门本身并不等于成功。过去中国留洋很容易出现一种叙事：“某某去了巴西”“某某进入马竞、埃因霍温”“某某在葡萄牙某某俱乐部训练”。俱乐部名字够响亮，但问题是：球员去了之后能多打比赛吗？如今，“未来之星”明确提出把“平台”和“出场”相乘，其实就是在堵这个漏洞。一名球员在五大联赛顶级青训平台注册了一年，但基本没上场机会，恐怕很难靠俱乐部名气得高分。而一个在合适级别中稳定获得出场机会的球员，则会得到更实际的认可。这个理念跟过去不少留洋项目最大的区别，就是从“经历导向”转向“竞争导向”。这对接下来引导国内青少年球员的留洋，显然会起到更重要的引领作用——决不能为“出去”而出去。

　　当然，也要看到，“未来之星”计划也会失去过去一些项目的优势。不管是“健力宝模式”“留葡希望队”还是万达项目，虽然多少有行政化、项目化的问题，但它们能做到一件“未来之星”目前暂时做不到的事：把一个家庭不具备条件留洋、但真正有天赋的孩子直接送出去。一个15岁的孩子只要被选中，项目就可以承担他的海外培养成本；而“未来之星”则要求小球员已经出去了、完成了注册、参加了比赛，还生活了一段时间，再来申请。这也是为什么前面说，这个计划目前实际上是解决“留得住”和“踢得上”，而不是完全解决“敢出去”“能出去”。项目提出的理想是“敢出去、能出去、留得住、踢得上”，但真要完成这12个字，单靠“未来之星”还远远不够。

　　回顾中国足球这么多年经历过的留洋项目，“健力宝模式”是“国家组队出去留洋”；“08之星”是“为国字号出去留洋”；“留葡希望队/万达项目”是“项目选人送进海外俱乐部”；“未来之星”则开始变成“让球员自己进入世界足球体系，国家奖励其中真正站住脚的人”。可以说，“未来之星”从足球人才成长规律上说，是最接近正常足球国家的做法。但最佳方案不是让“未来之星”取代前面所有模式，而应该是把二者结合起来：前端保留一种类似“留葡希望队/万达项目”的“发现＋输送”体系，专门帮助真正顶尖但家庭无力承担留洋成本的球员出去；后端由“未来之星”这种制度负责长期跟踪、竞争评估和持续资助，形成“国内发现人才→海外俱乐部匹配→首次留洋启动支持→当地真实竞争→未来之星年度奖补→职业队/国字号”。如果这条链条真能建立起来，那“未来之星”项目就不是又一次“留洋计划”，而是中国足球第一次开始形成一个比较完整的海外人才发展、培养的机制。